作者:关键体育价值研究院执行院长 赵宇
从“自行车王国”的代步工具,到都市中产的运动标配,再到如今渗透进日常的生活方式符号,中国运动自行车产业走过跌宕起伏的二十年。其间经历了两轮完整的行业周期,每一次热潮都伴随着快速增长的市场火爆,每一次退潮都裹挟着库存与洗牌的阵痛。它既是中国体育用品行业周期规律的典型样本,也蕴藏着制造业升级、消费结构变迁与户外经济崛起的深层逻辑。
如果要在中国体育用品产业中寻找一个最能诠释“周期律”的样本,运动自行车算是典型之一。从2010年至今的十余年间,这个行业已经完整经历了两轮惊心动魄的波峰-波谷循环。每一次热潮来袭时,整车缺货、配件涨价、门店扩张的景象如出一辙;而每一次退潮之后,库存高企、价格战、关店潮又总是如约而至。这种剧烈的周期性波动,既折射中国消费升级的脉动,也暴露产业深处的结构性矛盾。
两轮周期,一条持续升级的主线
第一波浪潮始于2010年前后。先是“死飞”以亚文化姿态迅速占领城市街头,成为年轻人表达个性的符号。但真正奠定行业基础的是紧随其后的山地车普及潮——入门级山地车成为大众运动消费的首选,“骑行进藏”成为论坛里最热血的话题。据行业相关人士估算,2010年国内运动自行车市场规模约45亿元,到2015年已突破120亿元,年复合增长率超过20%。
2014年之后,运动自行车市场快速进入下行通道。一方面,入门级市场经过五年普及逐步饱和,长途骑行需求被自驾、摩旅等方式分流;另一方面,2016年起共享单车在全国范围大规模投放,海量公共自行车直接覆盖短途代步、休闲骑行的基础需求,大量潜在入门消费者购车需求转移,进一步挤压千元级入门市场的生存空间,行业跌入深度调整的波谷。
直到2020年疫情黑天鹅降临,第二波增长周期以更猛烈的姿态袭来。沿着国际通行的自行车发展路径,公路自行车成为市场增长主力。疫情催生的健康意识、社交距离需求,叠加小红书、抖音等内容平台的传播效应,让公路车从专业圈层破圈成为都市中产生活方式标配。万元级碳纤维车型一车难求,核心配件交期一度拉长到半年以上。根据国家统计局数据,2021年全国自行车产量达7639.7万辆,创下近年新高;中高端运动自行车销售额连续两年保持高速增长。
但周期的铁律再次应验。2022年下半年起,市场需求快速回落,行业从过热迅速转向冷却:一是价格战全面蔓延,从入门级车型延伸至中端碳纤维整车,主流品牌热门车型降幅普遍达到20%-50%;二是渠道端承压明显,头部品牌营收与利润双降,中小门店关停比例持续走高。从“一车难求”到“降价清库存”,市场冷暖转换不过一年时间。
为什么波谷是一种“必然”
运动自行车的周期性,深植于其产品属性与产业结构之中。
首先,作为耐用消费品,运动自行车的正常使用周期可达5-8年,普通消费者的产品更新换代频次较低。每一轮普及浪潮过后,市场都需要数年时间消化存量、等待更新需求释放。其次,运动自行车具有组合型产品特征——车架、轮组、变速套件、把组坐垫均可独立升级替换,配件消费在一定程度上替代整车复购,进一步拉长消费周期。
更深层的矛盾在于产能与需求的错配。作为全球自行车制造第一大国,中国拥有完整的供应链体系和强大的产能弹性。每当市场出现增长信号,产能可以在短时间内快速爬坡;但消费力的增长往往是渐进的、阶段性的。当产能扩张的速度超过消费渗透的速度,供过于求便成为必然结果。
更需要注意的是,每一轮周期都不是简单的重复。从山地车到公路车,从千元入门到万元进阶,消费者的认知水平和支付能力在持续抬升。波谷或许难熬,但它也是下一次产业升级的起点。
剥开运动自行车行业的外壳,会发现一个反直觉的真相:在这条产业链上,品牌并非最强势的环节,真正掌握定价权和利润分配权的,是上游的核心零部件厂商。
变速套件:被技术壁垒锁定的利润中枢
在一辆中高端运动自行车的成本构成中,变速传动系统占比可达30%-40%,而这一领域长期被国际巨头主导。第三方行业研究数据显示,在全球中高端自行车变速、传动和手变等核心套件市场,日本禧玛诺(Shimano)一家就占据了七成以上的份额;加上美国速联(SRAM),两家企业几乎垄断了专业级市场。
这种垄断地位不是靠营销建立的,而是百年技术积累与专利壁垒共同筑就的护城河。仅禧玛诺一家就在全球拥有数千项专利,从变速拉线比到塔基结构,全面布局核心技术路径。更关键的是,变速套件不是孤立零件,而是一整套规格体系——整车厂的采购装配、车店的售后维修、用户的使用习惯,都会被这套体系深度绑定,形成极强的生态粘性。
垄断带来的是极强的议价能力。疫情期间变速器缺货涨价,整车品牌只能被动接受成本上涨,利润空间被持续挤压。行业内的共识是:一辆中高端整车的利润,大头被核心零部件厂商拿走,国内厂商更多赚取的是车架加工与渠道运营的收益。
值得注意关注的是,本土品牌开始涌现,成为市场新生力量,但客观来看,高端电子变速领域的技术差距仍然显著,国产替代是长期过程,无法一蹴而就。
本土厂商的能力边界:车架制造与线下渠道
既然核心零部件受制于人,本土整车品牌的核心竞争力体现在哪里?答案是车架制造能力与线下渠道网络。
中国是全球最大的自行车车架生产基地,从铝合金到碳纤维,加工工艺已达世界一流水平。事实上,不少国际知名品牌的高端车架也产自中国工厂。本土厂商在车架几何设计、材料工艺、成本控制方面积累深厚经验,这是参与全球竞争的基本盘。
而在线下,运动自行车是一个“足够重”的生意。买车需要试尺寸、调设定,售后需要保养维修,这些都无法被纯线上模式替代。深耕多年的品牌通过数千家专卖店构建起的渠道网络,是真正的护城河。新品牌可以快速做出产品,但很难在短时间内建起覆盖全国的服务体系。
也正因如此,线下门店始终是运动自行车的基本盘。即便电商渠道占比逐年提升,核心消费群体依然习惯到店体验、成交。骑行俱乐部、车友社群、线下活动……这些重运营的业态,既是销售场景,也是品牌与用户建立情感连接的纽带。
第二次骑行热潮留给行业的,不只是销量数字的起伏,更重要的是催生了一种全新的体育消费形态——自行车运动目的地经济。自行车不再只是一件商品,它正在成为打开户外消费场景的钥匙。
京西样本:近郊骑行目的地的产业撬动效应
北京门头沟是国内城市近郊骑行目的地的典型标杆。依托距离中心城区一小时车程的区位优势,以及戒台寺、妙峰山、潭王路等多条兼具景观性与训练价值的骑行路线,这里从早期仅在车友圈层传播的私藏训练线,逐步生长为具备完整产业生态的骑行经济集聚区。
围绕骑行运动本身,一批垂直细分的服务业态自发生长出来,构成骑行目的地差异化价值。最具代表性的是骑行影像服务,多条经典爬坡路线的弯道、山顶处,活跃着专门的骑行摄影师,提供定点抓拍、冲线写真、全程跟拍等多元服务。另外山脚下与山顶的补给点除了运动饮料、能量食品,还延伸出现磨咖啡、轻食简餐,成为骑友出发集结与返程休整的固定社交节点。
从单一的运动路线,到集专业运动服务、日常休闲消费、乡村文旅体验于一体的综合消费场景,自为城市近郊激活体育消费、带动区域经济提供可复制的成熟样本。
环湖环岛:骑行旅游的全国版图
如果从城市近郊进一步拓展视野,骑行与旅游的融合,正在更广阔的地理空间上铺展开来。
青海湖、千岛湖、洱海、海南岛……环湖、环岛骑行已成为成熟的旅游产品形态。不同于竞技性爬坡和骑行进藏,这类骑行更侧重休闲体验,面向的是更广泛的大众消费群体。游客可以租车骑行一段,也可以用3-7天完成完整环线,沿途配套骑行驿站、主题酒店、特色餐饮,形成“骑行+住宿+餐饮+景点”的打包消费。
骑旅模式将自行车从一次性购买的工业品,变成可重复消费的服务入口,从低频到高频,这正是产业寻找第二增长曲线的关键方向。
当然,骑行目的地的培育非一日之功。专业的路线规划、完善的安全保障、配套的服务设施、持续的赛事活动运营,缺一不可。但可以确定的是,当骑行从交通工具真正成为生活方式,围绕场景的消费空间远比卖车本身广阔得多。
站在当前的波谷回望,每一轮周期的启动都有明确的品类触发点——第一次是山地车的大众普及,第二次是公路车的全民破圈。而新一轮增长的动力,不会是单一品类的复刻式爆发,而是品类边界重构、赛事生态激活、政策基建托底与供应链自主化多重力量共同作用的结果。
品类重构:砾石车有望开启全场景骑行新浪潮
审视全球运动自行车产业演进,继山地车、公路车之后,砾石车(Gravel Bike)正在成长为拉动大盘的下一个结构性增长引擎。在欧美成熟市场,砾石车增长已从趋势变为基本面。
据国际市场咨询机构预测,全球砾石自行车市场规模预计将以8.5%的年复合增长率持续扩张,正式超越传统品类成为占比最高的细分赛道。其爆发核心在于打破场景边界,既承接公路车用户的户外延伸需求,也降低新手选择门槛,一车覆盖通勤、拉练、近郊露营、长途骑游等多元场景,大幅提升产品使用频率与价值感,推动运动自行车从低频耐用消费品向高频生活方式载体转变。
赛事激活:大众赛事生态与创新业态的消费引擎
大众赛事体系持续下沉,夯实用户增长基本盘。例如成都天府绿道国际自行车车迷赛、北京自行车联赛等常态化业余赛事覆盖不同水平人群,单站可吸引上千名参与者,不仅为车友提供竞技交流平台,更持续带动装备升级、训练服务等周边消费,成为维系用户活跃度、拉动复购的核心纽带。
另外创新赛事形态解锁新消费场景。“4+2”(汽车+自行车)正在从生活方式转变为新型赛事模式,作为中自协正式赛事的“中国‘4+2’接力挑战赛”,将自驾出游与骑行运动深度绑定,吸引大量户外人群接触骑行,带动车顶架、便携装备等跨界品类增长。而各地骑游大会、骑行嘉年华普遍采用“赛事+骑游+文旅嘉年华”模式,推动“赛事一日游”向多日深度游转变,持续放大目的地经济效应。
政策托底:骑行友好城市建设重构消费土壤
骑行友好城市建设是政策端释放的长期红利,将从底层重构骑行消费的土壤与边界,为产业提供持续稳定的增长托底。
国内众多城市将慢行系统建设纳入城市总体规划,拓宽标准化非机动车道、建设滨水专用骑行道、完善停放与补给设施。北京、上海、深圳、成都等城市陆续出台骑行友好城市建设专项方案,从路权保障、配套设施、服务体系等多维度系统优化骑行环境。当骑行不再是“与机动车抢道”的危险体验,而成为安全、舒适、体面的日常出行方式,参与人群的基数将实现量级提升。
这不是短期的消费刺激政策,而是城市发展理念的长期转变。在双碳目标、城市更新、全民健身等多重国家战略的叠加下,骑行回归为城市交通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。这种底层环境的持续改善,将为产业提供长期稳定的增长托底,其影响的深度与广度,远比单次消费热潮更为深远。
供应链自主:国产破局打开下沉市场新空间
核心零部件的国产替代,不仅是产业安全的命题,更将成为撬动下沉市场、扩大用户基数的关键杠杆。
近年来,本土零部件品牌持续突破,在中端机械变速、碳纤维材料、轮组等核心领域逐步实现技术追赶,产品性能与进口品牌的差距持续缩小。随着本土供应链的成熟,整车制造成本有望稳步下探,让更多普通消费者能以更低的门槛接触到专业运动自行车。
当千元级价位段的产品从入门山地车升级为体验更好的平把公路、入门砾石车,运动自行车的普及边界将进一步向下沉市场延伸,供应链自主化带来的产业普惠红利,成为真正覆盖更广人群的国民级运动生活“标配”。
回望这跌宕起伏的二十年,运动自行车产业像一面镜子,照见中国消费升级的轨迹,也照见制造业转型的阵痛与希望。周期永远存在,波峰与波谷交替往复,但每一轮循环过后,行业都会站上更高的台阶。两轮之上,不仅有速度与激情,更有产业长期主义的答案。